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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牌国企利益输送生死劫
- 2021-01-04 11:48-

  兖矿集团拥有2000亿元资产,一直是山东省利税大户。2013年,兖矿集团一度陷入行业性“塌方式”困局,亏损50多亿元。

  和很多大型国企一样,老牌国企兖矿集团“家大业大”,每年原材料、服务等采购金额动辄上百亿元。

  2014年6月兖矿集团对三家子公司的材料采购价格进行了调查,结果显示,10种阀门中采购价最高的高出原价371%,最低高出30%;6批次盐酸最高的高出原价225%,最低高出110%;18种型号钢材,都高出集中采购价格30%以上。兖矿集团相关工作人员表示,采购价格虚高,涉嫌利益输送,一度是审计中经常发现,也是职工举报最多的问题。

  没有复杂的手段、曲折的情节,就是从生产必需的原材料到给职工配备的洗化用品香皂肥皂,各个环节林林总总的高价采购,跑冒滴漏,利益关联方盆满钵满,企业却不堪沉重的经营负担,甚至滑入亏损的境地。

  经过一年多时间的负重爬坡式内部改革后,尤其是减少中间环节、破除利益输送等举措,让这家老国企累计减亏增盈近200亿元。近日,兖矿集团“自曝家丑”,向记者揭示了企业内利益输送问题的冰山一角。

  2015年4月,兖矿集团新疆煤化工有限公司(简称新疆煤化工公司)的领导班子因为涉嫌利益输送几乎被“一锅端”。

  兖矿集团工会主席顾士胜介绍,从2011年起,以新疆煤化工公司原总经理谢某为首的部分员工,出资成立一家“寄生公司”,承接了新疆煤化工公司从物业管理、班车线路运营到肥料袋生产等几乎所有外围业务。一些原本应该由新疆煤化工公司完成的业务,也被这家“寄生公司”包揽。

  曾参与这一案件前期调查的兖矿集团审计与法律中心副主任褚庆海告诉记者,当地政府曾为兖矿集团的投资提供了一个优惠政策,将一栋楼提供给兖矿集团作为职工公寓,每年租金仅43万元。然而,在谢某等人的安排下,这家“寄生公司”接手了公寓。在进行简单装修和家具配备之后,返租给新疆煤化工公司,租金变成了每年380万元。仅此一项,就给兖矿集团增加支出1000多万元。

  谢某的妻儿也参与到“吸血”中。褚庆海介绍,新疆煤化工公司2012年10月曾与济南一家供货商签订59万元供货合同,但次年4月份,新疆煤化工公司就同一业务又组织了一次比价采购,中标合同金额变成了69万元。“同一个业务内容,同一个合同编号,平白无故多花10万元。”褚庆海说,在查询第二家中标企业的工商登记资料之后发现,这家企业是合同中标当月才被批准注册,两名股东分别是谢某的妻子和儿子。

  顾士胜告诉记者,在谢某等人被调查之前,新疆煤化工公司长期处于巨亏状态,“寄生公司”却赚得盆满钵满。他说:“整个公司的领导班子几乎全部涉案,可以说是烂透了,让人触目惊心。如果不是发现及时,新疆煤化工公司完全可能被掏空。”在对管理层进行调整、斩断利益输送之后,新疆煤化工公司迅速扭转了亏损局面。

  无独有偶,新疆煤化工公司窝案尚在处理中,兖矿旗下贵州能化有限公司五轮山煤矿又曝出同样的问题:一名缓刑犯人刘某带着不合格的设备承包了煤矿巷道的掘进,几天后就无法正常施工。刘某借机抬价,贵州快3,遭到拒绝后就带人闹事并且停工,建设期一拖就是十来年。兖矿集团调查发现,从未涉足煤矿建设并且处于缓刑期内的刘某、不合格的设备居然能一路“绿灯”,是因为时任贵州能化公司领导、五轮山煤矿负责人中,多人被刘某花钱买通。至今,五轮山煤矿仍未正式投产。

  为扭转亏损局面,兖矿集团把清理中间商作为斩断利益输送的第一步。前述的2014年6月三家子公司的材料采购价格调查结果,“10种阀门中采购价最高的高出原价371%”等让人吃惊的数据,让兖矿集团下决心对采购环节进行重建。

  经过调查梳理,兖矿集团发现大部分采购项目是通过中间商来进行,最多时兖矿集团有近7000家中间供应商。这些大大小小的中间商犹如“寄生虫”,长期吸附兖矿集团“靠山吃山”。

  兖矿集团着手清理中间商。“刚在系统里冻结他们参与招投标的资质,各种‘讲道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兖矿集团物资供应中心副主任杨树密说,这些中间商一部分是上一轮国企改革中从兖矿集团独立出去的公司,本来就与兖矿集团关系紧密,不少甚至是兖矿职工的“七大姑八大姨”开办;一部分则有地方政府甚至上级主管部门的背景或关系。“如果不是兖矿集团主要领导拍板,我们未必扛得住压力。”

  这些中间商中,自然也少不了兖矿集团在职干部职工的身影。2015年山东省属国企实行了任职和公务回避制度,兖矿集团就有50名干部职工主动汇报和终止违规经商办企业行为。

  取代中间商的,是集中采购和生产商直采。以煤矿生产职工必须配备的洗化用品为例,兖矿每年采购额度超过1000万元,此前有13家中间商供货,采购价格偏高,质量良莠不齐。兖矿集团2014年与浙江一家生产企业签订协议,以低于山东省总代理10%的价格直供,总体采购成本下降超过三成,而且再也没有职工反映假货问题。

  以兖矿集团采购的“西丽”香皂为例,含税价格为每块3.57元,252克的“雕牌”透明皂为3.46元,而这两种商品在京东网上的售价均为6元,价格差别明显。

  如今,整个兖矿集团清理后保留的中间采购商不到100家,均是因为客观需要而保留。清理掉中间环节之后,兖矿集团的采购成本大幅度下降。兖矿集团董事长李希勇介绍,一年多时间下来,一年时间内兖矿物资采购价格同比降低15%,节约资金13亿元。2014年全年兖矿集团的利润为20亿元,清理中间商、斩断利益输送让兖矿省出大半年的利润。

  在兖矿集团,近年因审计问题被移送到纪委的案件当中,每年都涉嫌利益输送的案件。“人情圈子”紧、管理部门多、权力失去监督等问题,都是利益输送容易发生的原因。

  李希勇说,这是制度成为摆设、权力失去监督、利欲熏心下失职渎职带来的惨痛教训。无论是从反腐的维度,还是当前换挡爬坡期企业自身必须加强成本控制的角度,国企都必须加强对利益输送的治理,斩断非法利益链条,减少“出血”。

  兖矿集团在整改中暴露出的问题,只是全部国企利益输送现象的冰山一角。山东省国资委党委组织部调研员周岑昱介绍,一些国有企业不同程度存在以利益输送为代表的突出腐败问题:有的企业内部存在买官卖官、搞团伙的现象;有的国企领导利用手中权力在资产资源交易中“贵买贱卖”,采购招投标违规牟利;有的家属子女“靠山吃山”,牟取私利。

  央企层面,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公布的26家央企专项巡视的反馈情况显示,“利益输送”成为高频词。被巡视的央企约半数存在利益输送问题,如一些领导人员亲属及特定关系人开办关联公司承揽大量业务,个别企业领导人员借合资合作之机内外勾结、输送利益等。

  一些企业提交的整改报告也对利益输送进行了证实。如神华集团披露,原中国神华能源公司副总裁华泽桥落马原因为“与不法商人结成利益共同体谋取巨额私利”;中国联通的整改报告显示,对于“一些领导纵容支持亲属、老乡或其他关系人承揽项目或开办关联企业谋利”的问题,中国联通在全系统进行排查,涉及的相关人员中,注销企业21个、转让企业63个、退出股份16个、辞去高管职务8个、终止业务往来并签署承诺书85个。

  为杜绝利益输送,山东省2015年出台专门的回避制度,明确要求国有企业领导人员任职需回避夫妻关系、直系血亲关系、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及近姻亲关系,禁止省管国企与本企业领导人员的配偶、子女个人所从事的生产经营活动直接发生经济关系。

  国家层面也曾出台过国有企业领导人员廉洁从业的相关规定,但多年来效果并不明显。如何切实防止利益输送、堵住“吃国企”的现象?

  周岑昱认为,阳光是最好的杀虫剂,国企亟需建立重大信息公开披露制度,将企业财务预决算、重要人事任免、重大项目投资决策等信息向社会公开,接受更为广泛的监督。他说,山东省已经要求所有省管企业自2016年开始按照上市公司要求规范地进行信息披露,提高企业经营管理透明度。

  “规范国企用权、避免利益输送最有效的方式,是健全国企法人治理结构,真正将权力关进笼子。”山东省社科院经济研究所所长张卫国说,当前国企董事会、监事会等机构和职业经理人制度总体还不健全,作用发挥不理想,国企的经营行为缺乏有效制约、利益输送屡禁不止。

  张卫国认为,在国企改革中,应着重构建现代企业制度和公司治理结构,通过董事会、监事会对国企经营行为进行有效监督。他说,中央《关于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的指导意见》也对健全国企法人治理结构提出了明确要求,只有这一要求得到落实,国企才能从根源上杜绝利益输送行为。(徐金鹏罗博陈灏)